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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作家应该谢谢什么

2018-08-28 09:03:12  |   来源:人民日报   |   编辑:陈晨   |   责编:郑思雯   |  

  有所停顿,懂得自省,在伟大的书籍和丰富复杂的生活中汲取营养。只有储备更足,脚踏实地,艺术的翅膀才会刚健,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飞跃

  对于我这样一个出生在中国最北端的写作者来说,首先要谢谢脚下的冻土地,它在五十四年前元宵节的黄昏,让我落脚,尽管我像其他婴儿一样,带给它的第一声是哭声。但大地就是大地,它从不会因哭声而不向我们敞开怀抱。其次我要谢谢正月的飞雪,它使我睁开眼睛,就看见它们精灵的舞蹈,尽管它们脱胎于天,但也选择大地作为飞翔的终点——它是为大地的复苏,做着滋润的储备吧。当然,还要谢谢长夜火炉里燃烧的劈柴,以及户外寒风中飘拂的灯笼,它给予一个婴儿的身体和眼睛,以最初的暖和光明。

  我渐渐长大了,大自然让我知道春花不会永远开,冬天的寒风也不会没有闭嘴的时刻。我要谢谢姥姥给我讲的神话故事,让我知道生命以外还有星空;我要谢谢姥爷给我讲的采金故事,让我知道闪光而珍贵的东西,常埋于深处,要去挖掘。我要谢谢妈妈,她在我六岁时带着我们姐弟回乡,由于长途客车中途抛锚,我们赶到三合站码头时,每周一趟的大轮船,已经起航了。我在妈妈近乎绝望的哭声中,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轮船,明白自己虽然爱做会飞的梦,却是没有翅膀的家伙!我要谢谢会拉琴的爸爸,他让琴声在一座山村小镇的泥屋萦绕,让我懂得,能从屋顶袅袅升起的,不只炊烟,还有音乐。

  我要谢谢夏日的激流,那些诱人的野果常生长在镇子对岸,我想采得,必须学会渡过激流;我要谢谢暴风雪,当我在户外迎击它时,不仅要穿得暖,还要学会奔跑,让血液快速流动,点燃自己。我要谢谢那些长着如水眼睛的小动物,猫儿是粮仓的守护神,而看家狗就是门上的锁头。当然,我也要谢谢山中那一座座曾给我带来恐惧的坟墓,它们是森林一年四季都会生长出来的“蘑菇”,让我知道生命是有句号的,句号前的每一个逗号都是呼吸。

  我要谢谢端午采到的带着露水的艾蒿,赏过的中秋圆月和除夕焰火,园田和地窖的蔬菜,豆腐坊的豆腐,以及家乡河流的鱼。它们给予我精神和身体双重的营养。谢谢帮我们犁地的牛,给我们下蛋的鸡,来我们窗前歌唱的燕子,当然还要感谢马车——它曾载着童年的我进城买年画,也载着成人的我去山外求学,最后它还载着红棺材,把爷爷和爸爸送到松林安息处。

  我还要谢谢在异域相遇的莫斯科郊外教堂打扫祭坛烛油的老妇人,让我懂得光明的获得不在仰头时刻,而在低头一瞬;谢谢在悉尼火车站遭遇的精神颓废的土著,突然发出的悲凉无奈的哭声,让我反思现代文明丛林里游荡着多少无可皈依的灵魂;谢谢在都柏林海滩相遇的迎风而立的盲人老妪,让我懂得听海的心比看海更重要;谢谢在卑尔根格里格故居赏乐时,那扇不推自开的门,让我幻想是格里格回来了;谢谢能够在香港维多利亚海滩上空看见飞翔的鹰,让我从同样盘旋着私人飞机的那片视域中,辨出这世上真正的繁华是什么;谢谢阿根廷大冰川以悲壮的一次次解体,为我们敲示的警钟;谢谢巴黎奥赛博物馆里米勒的油画,让我知道经典的魅力;谢谢在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坊时,与聂华苓老师把酒言谈的每个时刻,山坡一闪一闪的野鹿,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窗外的精灵。

  我要谢谢乡亲,三十二年前我父亲去世后,我去井台挑水,所有的人自动闪开,无声地让给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,一条优先打水的雪路;谢谢已经离世十六年的爱人,他带走了爱,却留给我故乡依然明亮的窗,让我看到天上人间,咫尺之遥。爱人的永诀给予我痛,但透过个人的痛,我看到了众生之痛。我要谢谢我年过半百孤独地行走在故乡的雪野时,在我头顶呀呀飞过的乌鸦,它们以骑士的姿态,身披黑氅,接替爱人,护卫着我。我要谢谢磨难,谢谢我生命中从未断过的寒流,它们的吹打,使我筋骨更加强健,能够紧握不离不弃的笔,发现和书写着这大地之泥泞、之壮美,之创痛、之深沉,成为一个不会倒在命运隘口的人。我要谢谢我笔下因之诞生的人物,让我在一个虚构的世界中,与高贵的灵魂对话,也识得魑魅魍魉。

  当然,在我们的生活中,还有很多无处答谢的谢谢,那是我作品闪烁的人性之光的来源吧。比如我爱人去世的那年春天,正是婆婆丁生长的时节,我妈妈好几次清晨打开家门,发现院门外放着谁采来悄悄送给我们的婆婆丁,妈妈说这一定是大家知道她失去了女婿,一家人沉浸在悲伤中,特意采来可以败火的婆婆丁给我们。这种馈赠,怎能忘怀!

  一个作家写了三十多年,在持续攀登的时候,也会遭遇写作的艰难时刻。我要谢谢这样的时刻,它让我知道有所停顿,懂得自省,在伟大的书籍和丰富复杂的生活中汲取营养。只有储备更足,脚踏实地,艺术的翅膀才会刚健,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飞跃。

  当一个作家能够对万事万物学会感恩,你会发现除了风雨后的彩虹、拥着一轮明月入睡的河流,那在垃圾堆旁傲然绽放的花朵和在瓦砾中顽强生长的碧草,也是美的。酸甜苦辣,是人生和写作的春夏秋冬,缺一不可。而从我们降生到大地的那一刻,当我们与母体相连的那条脐带被“咔嚓——”剪断时,我们生命的脐带,就与脚下的大地终生相连了。这条看不见的脐带,流淌着民族之血、命运之血,无论你身处何方,无论它是清澈还是浑浊,无论冷热,也无论浓淡,它注定是我们的命根子,是我们的心脏得以勃勃跳动的情感溪流,是我们的笔得以飞升的动力之源。谢谢这条脐带吧。

  迟子建,作家,1964年生于黑龙江漠河,现为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伪满洲国》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《白雪乌鸦》《群山之巅》,小说集《北极村童话》《雾月牛栏》《踏着月光的行板》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,散文随笔集《我的世界下雪了》等。曾获鲁迅文学奖、茅盾文学奖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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